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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汉王城的最后一个春天

  我1月11日写了一篇《黄河!汉王城!2000年的文化!》,昨天终于在《南方周末》上看到了他们的报道。可惜的是,1个多月之后传来的还是坏消息,汉王城今年春天将永远消失在黄河滔滔江水之中。从今往后,“楚河汉界”的含义只是棋盘上的摆设。

  2000年不能承受之罪,水利建设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以下转载是《南方周末》的原文:“两千年汉王城没有春天?



  河南省政协委员集体提案吁请有关方面的保护行动,因为春天水一大,汉王城便危在旦夕。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以后将只能从棋盘上看到“楚河汉界”?

  秦末,楚王项羽与汉王刘邦争夺天下,率军隔沟筑城,对峙于郑州荥阳广武山巅。后立约,以此沟为界,东楚西汉两分天下。中国象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即源于此。
  滚滚黄河水,淘尽英雄事。这一享誉中外的古战场,只留给后人一条鸿沟,一座汉王城,一座霸王城。但最近三个多月来,“楚河汉界”这一重要的历史古迹,正被黄河浊浪肆虐蚕吞,命悬一线。
  而其中的汉王城,则可能在最近两三个月内,永远消失在滔滔黄河水中……
  在刚刚结束的河南省“两会”上,河南省政协委员、河南省文物管理局局长常俭传等文化艺术界的委员们集体提案,吁请抓紧拨款、加固堤岸,紧急抢救汉王城,否则无法向全国人民交代,向子孙后代交待。

  汉王城的背影
  汉王城的背影,正渐行渐远。两个月的两次采访,记者亲眼看到汉王城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危急。
  2003年12月14日下午2时许,记者登临汉王城遗址。城址脚下,插着一个木牌,红纸黑字写着“前方危险,严禁站人”。
  那是个大雾天,站上汉王城南城墙,北望黄河,茫茫大雾与浑浊河水几乎混为一色。大雾中,不见河之北岸边际,却清楚可见河南之水,泛着白沫,紧紧贴着汉王城城基滚滚掠过。南城墙北侧原本是种着麦子和油菜的田地,现在,这些田地呈半月形整体凹进,并呈梯状下沉着斜滑而下,没入黄河水底。塌陷处,离南城墙最远的也只有5米左右,最近的则已直逼墙身。探身往下看,深达150米。左右的塌方斜面上,湿黄的新土裸露着,干枯的野枣枝翻卷着,偶尔还可见几片麦苗或油菜苗柔弱的绿色。
  长满枯黄杂草的南城墙,错沉开裂着条条缝隙,细浅者,插筷没顶,宽深者,则一米见宽且深不可测。行走间,脚下不远处一大如牛身的城墙夯土轰然坍塌,土块夹杂着野草和野枣枝,顺坡滚滚而下,直砸成细碎的粉状土面……
  68岁的汉王城村村民张景新老人告诉记者,从他记事时,已有两千多年历史的汉王城就只剩下基本完整的南城墙和30多米的西城墙。北城墙和东城墙由于黄河水的长年冲刷,已经不复存在。最近几十年来,汉王城基本上是保持着这一状况。
  2003年11月2日,汉王城开始出现大面积坍塌下沉。先是从汉王城西50米处的张良城开始,紧接着便延及汉王城。40多天来,原来汉王城北至黄河边大约150亩地,现在已经全被黄河给“吃”了。原存30多米长的西城墙,现在只剩下5米左右。
  记者想迈步丈量汉王城南城墙裂缝的长度,张景新老人说,“你不用量了,昨天荥阳市文物所的所长陈万卿已经用皮尺量过了,南城墙出现塌陷裂缝的长度已经长达223米了!”
  而南城墙全长则是515米。记者在现场看到了陈万卿12月13日中午测量时留下的印记,但仅过了27小时左右,裂缝的长度已经超出陈万卿留下的印记近10米。
  老人指着汉王城南墙北侧的一条长达20多米、下沉深达90厘米左右的裂缝说,“这裂缝,昨天上午7点多,才10厘米左右深。就这一天半的时间,就下沉到这样子。”
  正说着,只听见轰然声响,又有一大块田地塌进黄河里了。广武镇政府的郭顺利大叫着让记者赶紧离开,说这里太危险。他是镇里专门派来监护汉王城坍塌情况的。郭顺利的任务有二:一是招呼着村民别往危险处去,二是随时向镇政府汇报汉王城坍塌的情况。“照着现在塌方的速度,再有十来天,汉王城就全掉进黄河里了!”背着木耙的村民高树森说。
  他说村民们都一天两三趟地往这里跑,“心疼啊,我们的地都不说了,可这汉王城可是祖辈们留下的千年古迹啊!长城是人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这汉王城也是人们一杵一杵夯起来的啊!”
  时过两月。2004年2月6日下午2时许,记者第二次登临汉王城。这是一个艳阳天。
  城南墙北侧记者上次看到的那条20多米长的裂缝,现在已开裂近200米长,直达“鸿沟”。当时测量深达90多厘米的塌陷,现在则深达140多厘米。整个城墙或错沉开裂,或大片坍塌。汉王城能“活到年后”,村民们说是因为黄河水年前流量很小才延缓了它的死亡。记者观察,黄河水的确比上次看到的小了许多,从水流痕迹上看,河水向北退了将近五六米远。
  “那是大王爷帮的忙。”一位村妇指着南城墙北侧新挖的一口半个昌河面包车大小的窑洞告诉记者。那窑里面贴着一张黄纸,上写着“供奉金龙四大王之神位”。指着残留的香火,村民高尚志说,这是几个年老的村民前两天才挖的窑请的神。他们说看不到拯救汉王城的希望,就想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向神求救了。
  但这“神”能救汉王城吗?村民高尚志说,“那是瞎迷信。过了春,黄河水一大,啥都完了。”
  在常俭传等河南省政协委员的提案中写道:“随着春季到来,黄河冰冻开化,汉王城坡处由黄河冲塌的情况势必加剧,现在尚能幸存的南墙被没入黄河是近在眼前的事……”

  “汉界”与“楚河”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怕的是,汉王城被黄河水蚕吞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荥阳市文物管理所所长陈万卿告诉记者:汉王城遗址被黄河水“掏吃”殆尽后,在汉王城遗址之南百余米处的汉王城村的村民们的房屋、田地也就危在旦夕。没了古城墙的阻挡,肆虐强劲的“流河风”(村民对黄河风的称呼)也将让村民们的田地庄稼难生。汉王城村600多口村民,将被迫迁离家园。同时,黄河水下一口“吃掉”的将是距汉王城300多米的霸王城。这样一来,“楚河汉界”这一历史古迹将彻底消失。想看“楚河汉界”,只能在中国象棋的棋盘上看到了。
  陈万卿的担忧,不仅被汉王城村的村民们认同,也被隔沟相对的霸王城村的村民们所认同。
  2003年12月14日下午5时,在与汉王城一沟之隔的霸王城西城墙上,霸王城村村民孙军祥在向记者兜售了一本《汉霸二王城》的小册子后,指着对面坍塌下沉的汉王城对记者说,现在即使采取措施也晚了。汉王城肯定是保不住了。黄河水掏空了汉王城,水拐出来就把这边的霸王城给扫掉了。这俩城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即使采取措施保住了霸王城,但没了汉王城,“楚河汉界”也没有多大意义了,我们这边刚开发出来的汉霸二王城古战场风景区也就没啥前途了……

  半截水利工程
  屹立在黄河之畔广武山巅的汉王城,为什么在历经了2200多年的风雨后,会在今天遭遇灭顶之灾?
  村民张景新老人说,黄河之所以能吞掉汉王城,主要是因为前两年黄河管理部门在汉王城斜对面(西北方向)黄河武陟段修建了一段拦河堤坝,将原本东西走向的黄河迎头拦住,被堵截的黄河水折头便成了南北走向,滔滔黄河水便直接对着张良城与汉王城的城脚冲来。汉王城城墙根部山体是松软的黄土层,在强大的水流冲刷下,底部被掏空,山体托不住上部的压力,汉王城便大面积塌陷滑坡。
  张景新老人的观点不仅得到汉王村村民们的公认,而且也得到了当地政府及郑州市文物部门的认同。诸如广武镇镇长李武、荥阳文物管理所所长陈万卿、郑州市文化局文物管理处处长郭书营等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都持这样的看法。
  为什么要修建这一段拦河堤坝?是不是这段堤坝导致了汉王城的灭顶之灾?
  2003年12月15日,黄河河南河务局副局长王德志这样给记者解释:黄河从小浪底到山东的东明县段河道都属于游荡性河道,水流的主线是摆动不定的。正是为了治理黄河在这一段河道通过时的游荡性,黄河管理部门才在这一段河道修筑了许多控导工程(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拦河堤坝)。在汉王城西北方向,黄河武陟段修建东安控导工程,就是为了调控黄河河道不往汉王城方向游摆,就是为了保护汉王城段河岸不被黄河水冲刷。但之所以导致现在黄河水冲刷掏空汉王城,是因为东安控导工程还没完全修完。该工程全长6427米,现在还有1000多米下续工程没修。没修的原因是因为按照国家“十五”规划,这段工程属于下一个五年计划要修建的,目前国家对这段下续工程的投资没到位。因此,这个事情不是黄河管理部门的责任。
  黄委会防汛总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王振宇否认东安控导工程是导致汉王城坍塌的原因。他认为汉王城的坍塌是个长期的自然过程。
  然而,以荥阳市文物管理所的陈万卿为代表的文物管理部门还是坚持认为黄河管理部门在汉王城的坍塌问题上负有很大的责任。

  文物所长嚎啕大哭
  村民们说,荥阳市文物管理所的陈万卿所长几乎一天两三趟地往汉王城跑,对汉王城坍塌的事最关心。2003年12月13日,他在接受一媒体记者采访时,看着不断坍塌的汉王城,嚎啕大哭。村民们说,陈的嚎啕大哭,让他们都陪着掉泪。
  记者问这个干了17年文物工作的40岁汉子:为啥嚎啕大哭?
  陈说,他之所以嚎啕大哭,有三个原因:
  一是他作为一个文物工作者对文物尤其对汉王城,有着特殊的感情。“楚河汉界”遗址所包含的汉王城、霸王城、鸿沟等遗址在1986年被列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当时是陈万卿在这几处遗址立的碑。陈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立碑时的情景。现在,他作为文物所的所长,眼睁睁看着汉王城被黄河水吃掉,他割肉般的心疼。
  二是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有限,他只能一天两三趟地往汉王城跑,只能一次次向上级写紧急报告,但这一切却换不来任何实际有效的拯救汉王城生命的措施。自从11月11日得知并现场察看了汉王城大面积坍塌情况后,陈万卿就开始不停地向上级有关部门及领导写紧急报告,汇报汉王城坍塌的紧急情况,呼吁有关部门采取紧急拯救措施。陈万卿的这些报告记者在河南省文物管理局等多个部门都曾看到。
  陈说,在群众11月2日发现汉王城大面积坍塌后,如果及时采取有效的保护措施,汉王城还是很有希望保住的。但对汉王城的保护,村民、当地政府和文物管理部门在技术、资金等方面都没能力。况且在黄河里修建个堤坝啊什么的,都必须要经过黄河管理部门的许可,否则就是违法。但省、市各级政府及文物管理部门一次次向黄河管理部门紧急汇报并求助,现在还未见到回复。

  急切的呼吁
  村民高树森说,自从汉王城出现大面积塌方后,几乎每天都有坐着小汽车的人来察看汉王城,来者的身份不是记者就是领导。记者来此采访后,都在各自的媒体上呼吁有关部门赶紧采取措施,保护汉王城。领导来此后,不管是哪个单位的,也不管是官大还是官小,都表示很重视,并承诺马上采取拯救措施。11月20日,等了十来天还没等到“保护措施”的村民们,将前来视察的黄委会一行领导用绳子拦截在汉王城下。他们非让黄委会的领导当面给个“能保证尽快落实的答复”。但他们得到黄委会的领导们的答复是“这要请专家论证”、“这需要向中央申请资金”、“这需要一段时间”等。
  “如果是推土机推倒了汉王城,我们不管,那是我们的责任。可这汉王城的坍塌是因为黄河的原因啊,黄河的事情我们不敢动,我们在黄河河道里栽一树或拔一树都得要黄委会批准。我们文物管理部门除了向上级一次次打报告外,对这事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怎么来拯救汉王城,所有的症结就在黄委会。”郑州市文化局文物管理处处长郭书营这样对记者说。
  “航天人我们现在都能送上太空,黄河吞噬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千年文物古迹我们却保护不了。你说我们是不是罪人?我们是罪人啊!”末了,郭书营自问自答,长叹一声……
  在河南省文物管理局,文物管理处的杨姓副处长让记者看了一大摞文件。有荥阳市文物管理所、郑州市文物管理处打给该局的汇报汉王城坍塌情况的紧急报告,有郑州市人民政府就此事打给省政府的紧急报告,也有该局打给省政府、国家文物局以及黄委会等部门的报告等。杨副处长说,从这一大堆报告里就可以看出文物管理部门与当地政府为拯救汉王城所做的工作。
  杨副处长说,2003年12月初,省政府曾专门就汉王城塌方一事组织协调黄委会、省市文物管理部门、郑州市政府等部门开会研究解决办法。但黄委会没有人到会,说黄河河南河务局有人到会就代表了。
  开了这个会后,黄委会让黄河河南河务局具体处理此事。黄河河南河务局随后提出了拯救汉王城的方案。这个方案是说将汉王城下游的桃花峪控导工程再往上延伸修筑到汉王城段,但这个方案要实施起来可不是两三个月的事,可就是这个方案目前还没被最终敲定。
  后来当地政府和文物部门要求采取能立马见效的紧急措施。黄委会后来通过小浪底工程的调控,将黄河水流量调小了,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汉王城的大面积坍塌并没有得到有效遏制。后来黄委会又提出了一个临时性的紧急保护措施,就是在汉王城城基下抛石修筑拦河堤坝,以缓冲河水对汉王城的冲刷。但这一紧急性的临时保护措施自去年12月8日提出后到现在,进展状况还停留在各方研究如何分摊修坝经费比例的问题上……

  黄委会的答复
  黄河管理部门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对当地群众、政府及文物管理部门指责其“工作效率低下”,“麻木冷漠”、“推诿扯皮”等说词,给予了否定。
  “我们不是推诿,也不是扯皮,而是积极运作。”2003年12月15日,黄河河南河务局副局长王德志这样对记者说。“拯救汉王城,不是往黄河里扔几块石头就行的事。我们接到当地政府及文物部门的报告后,立马就到现场察看了,而且也提出了拯救方案。我们已经将方案报给黄委会了。”记者问其方案报上去多久及目前进展情况,王说,快20天了,目前黄委会还在研究,没给答复。黄委会不答复的原因,王副局长说,他也不知道。
  末了,王副局长这样说:“汉王城坍塌这事不是谁的责任,如果非要追责任,则怨黄河,怨大自然。”
  当天,受黄委会指派,黄河防汛总指挥办公室副主任王振宇接受了记者采访。王副主任也不认为黄河管理部门工作不积极。他说黄委会的领导对汉王城坍塌一事很重视,徐乘副主任和他曾带着有关专家等专门到现场察看过。针对汉王城的情况,黄委会也迅速采取了措施,诸如通过小浪底工程将黄河的流量进行了下调,以减小河水对汉王城的冲刷。至于为何迟迟不对黄河河南河务局的拯救方案进行批复,王副主任说,黄河河南河务局报的只是一纸文件,而不是完整的一套设计方案,咋批复?况且像这种大型的工程建设都要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上报水利部、国家发改委等部门进行审批,他一纸文件就是2800多万元,国家的钱能这样轻易草率地使用?
  那为啥不先采取一些紧急的临时性措施,来保护危在旦夕的汉王城?对这一问题,王副主任这样答复:“据我了解,当地没路、没石料,我们咋采取措施?他们都认为这事只能靠黄委会和国家来解决,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先修路扔石?”
  以上是记者在2003年12月15日的采访。至今,时间又过近两月,拯救汉王城的决策和行动是否有新的进展?2004年2月6日下午,记者第二次采访黄委会有关负责人。
  黄河防汛总指挥办公室副主任王振宇这样答复说:“情况还是以前那样。

  文物工作者之困
  千年汉王城,转眼却成空。
  “如果我们有关部门不能在汉王城的悲剧中吸取教训,类似汉王城的事件还会继续上演。”郑州市文化局局长齐岸青对汉王城遭遇的灭顶之灾痛心不已。
  他说,他现在最想说的是,希望通过汉王城这件事,国家能在文物保护工作中,也建立像对待非典一样的紧急警戒系统。否则,让千年文物古迹毁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愧对历史。
  “我自己没有能力挽救汉王城,就把我所知道的汉王城坍塌的过程作个真实记录吧。也好让后代子孙们知道汉王城是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咋消失的……”基于这个想法,这些天来,荥阳市文物管理所所长陈万卿开始写《汉王城坍塌大事记》。
  “作为一个文物工作者,眼睁睁地看着老祖宗留下的千年古迹被黄河吞掉,你说咋向子孙后代交代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陈万卿不断地嘟囔着这句话。他说,想及深处,他只想扇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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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河汉界”的历史由来
  公元前203年,项羽与刘邦各率大军,在今荥阳广武山巅隔鸿沟筑城(即霸王城和汉王城)对峙。刘邦闭城不出。楚军粮食缺乏不利久战。楚军渐弱,汉军日盛。公元前202年秋,楚军粮尽,无奈之下与汉军讲和,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以西为汉,以东为楚。这即历史上著名的“楚汉相争,鸿沟为界”故事的由来。
  但刘邦讲和只是缓兵之计,此后两个月,韩信、彭越、英布三路兵马会合,追击项羽。项羽最终在垓下失利,乌江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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