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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向我们开炮!

  “福远渔225号”渔民临死前惨呼———
  “海盗向我们开炮!
  国际海盗对我国远洋渔民侵袭加剧

福州永丰远洋渔业公司的远洋作业路线




向春  制图


  2003年3月20日凌晨4时10分,福州永丰远洋渔业有限公司所属的拖网船“福远渔225号”在斯里兰卡海域遭到8艘海盗船的炮击而沉没,造成17名船员失踪或死亡,其中有15名中国船员。这是自1999年11月“长胜轮”事件后,中国渔民又一次遭受国际海盗凶残攻击。海盗,在中国人眼中本该是“挂着骷髅旗,戴着黑眼罩”的传说中人物,但随着中国远洋渔船作业范围的扩展,和部分国际海域不安全因素的增加,各类国际海盗的狰狞面目正逐渐地清晰化,真实化。远航异国他乡,中国渔民的处境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

  □本报驻沪记者  刘建平
  突如其来的屠杀
  尽管悲剧发生已过去一周时间,记者仍从当事人的描述中感受到那个血色清晨的残酷:
  斯里兰卡当地时间2003年3月20日凌晨,北纬9.38度,东经80.51度斯里兰卡东北部穆莱蒂武海域雨雾弥漫,中国渔船“福远渔225号”船员陈恭华和陈恭佑弟兄俩在拖网旁值班,其他船员大多已休息。
  这是一条约700吨位的拖网渔船,上有23名中国船员和3名斯里兰卡当地船员,此时距离海岸线16海里。
  凌晨4时10分,船长刘用强被几声枪响惊醒,他一跃而起,刚刚推开舱门,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给推了回来。甲板上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顿时,“福远渔225号”上火光冲天,船身开始剧烈地震颤。
  “海盗向我们开炮!”几名船员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船载高频电台被火炮击毁,船上的通讯中断。有人看到二管轮林珠被击中,老板陈金平把他拖到甲板上,脱下衣服给林珠包扎。
  陈金平打开扫射灯。船员们惊骇地看到,黑漆漆的海面上,八九艘小舰艇正在朝他们开火,用的是火炮和机枪。
  用来制冷的氨库开始泄漏,负责开氨机的黄祖兰和其他几名船员被氨气当场熏倒。刘用强看到,一发炮弹在船上爆炸后,一些倒在地上的船员顿时消失在他的视野里。炊事员刘章华在跑回船舱的途中被机枪扫中,当场身亡。
  船员们开始纷纷跳海。船员陈恭佑不会游泳,慌乱中也找不到救生衣,情急之下,抱起一个东西就跳了下去。刘用强带着几名船员找到了一只救生筏,就在此时,一发炮弹在他们的周围爆炸,刘用强的脚部被炸伤。
  此时,腿部已经中了一枪的陈金平在甲板上用英语朝海面大喊,“我们是中国人!这里是中国渔船!”对方未加理会。
  有人发现,袭击者多数是女性;而船上一位斯里兰卡籍生还船员事后声称,袭击者操泰米尔语。
  陈金平最后一个跳海逃生。在一只救生筏旁,大约有十几个人在海水里挣扎。陈恭佑跳下海的一刹那,尽管死死抱着漂浮物,整个人还是全部沉了下去,他连呼救命,大口呛着海水,不久便昏迷过去。
  但海盗并未放过他们,四艘小艇晃动着射灯朝救生筏的方向开了过来。
  船员蔡永强穿着救生衣,救生衣的反光使他最先被发现,一阵扫射,蔡永强当场身亡。
  有人听见陈金平大吼:“我是老板,不要伤害他们!”回过头,陈命令船员:“快把身上的救生衣全部脱掉!”
  机枪仍在不停地扫射。船员蔡加凤的肩膀被子弹打穿,刘用强将他拖上救生筏后,回头一看,陈金平的头部已被子弹击中。
  20分钟过后,“福远渔225号”的船身开始倾斜,巨大的桅杆倒向海面。
  袭击者扬长而去后,刘用强、陈恭华和几个水性好的船员潜出水面,哭喊着同伴的名字,黑茫茫的海面上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音。经过清点,救生筏上连同身受重伤的船员只剩下8名幸存者。
  雨雾依然没有散去,黑暗中船员划着救生筏开始寻找在附近海域作业的姊妹船“福远渔226号”。从凌晨4点多钟,到晚上7时20分左右,在海上漂流了将近15个小时的8名生还者,终于被“福远渔226号”的船员发现。一上船,船员们便抱头痛哭。
  北京时间当天晚上21时30分,“福远渔226号”上的船员在电话里哭着向公司的副总经理陈振禄讲述了事情的经过。陈振禄随即向平潭县政府和福建省有关部门汇报了情况,请求立即与斯里兰卡方面交涉,寻找失踪人员的下落。
  与此同时,得以生还的船员开始与家中的亲人联系。接通电话后,许多船员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抽泣。前去处理的中方人员发回的消息说,事后一些陆续打捞上来的尸体严重残缺,有的只有半张脸,其状惨不忍睹。
  在这次袭击事件中,15名中国船员失踪或遇难,其中14名来自福建省福州市平潭县。
  为什么跑那么远打鱼?
  3月28日,记者来到平潭县。在离平潭岛两海里的东庠岛上,一共有6名当地船员遇难。
  在平潭,很少有遇难者家属能说出斯里兰卡确切的地理位置,对于南太平洋上复杂的政治图谱以及海盗盛行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在澳前镇潭报村家中,遇难者李兹强的遗像放在堂屋的正中。一抬头,记者发现墙上还挂着两张用黑框镶着的年轻面孔。
  村民们告诉记者:“他们家兄弟5个,已经在海上死了3个了。老二李兹华在海上遇到了台风,老三李兹堂在台湾的渔轮上打工时发生了事故。”老四李兹强是家中第一个去远洋渔轮上打工的人。
  李家三兄弟的死亡顺序勾画出了沿海渔民的求生轨迹———从近海到远洋,他们越走越远。
  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平潭渔民在家门口已经很难打到鱼,四处寻找出路。这里距离台湾只有60海里,到台湾的远洋渔轮上谋生十分方便,但受到两岸关系的影响,到台轮打工后来被逐渐禁止。
  遇难者林庆城的邻居陈仁有过在台轮上工作的经历。他的一只脚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2002年回到了家中。他说,在台湾的船上干活,一天常常要做16个小时,老板也不会管大陆船员的死活。大陆船员常常因为受到虐待和台湾老板发生冲突,现在,台湾的老板也不再怎么想用大陆的渔工了。
  从1985年开始,当地政府开始扶持沿海渔民发展远洋捕捞。在平潭,经过几年的发展,到1994年时,私人合伙购买千吨远洋渔船已经司空见惯。该县远洋渔轮的数量在这一年达到了历史最高的60多条。这些渔船几乎全部选择了南亚沿海国家海域。
  但远洋渔轮的高风险逐渐凸现:1997到1998年间,平潭县耗资过亿元的几条远洋渔轮在缅甸海域作业,受到当地政局的影响,当局对国外渔船的政策突变,这些渔轮出现了严重亏损。类似情况在南亚国家不断发生,迫使远洋渔轮试探着到更远的海域作业。
  以“福远渔225号”的作业轨迹为例。1999年1月,“福远渔22号5”开始在巴基斯坦海域作业;2000年11月,转航到达印度海域;2001年6月,前往索马里海域;2001年9月,返回斯里兰卡海域。
  福建远洋渔业集团工程师吴林祝满告诉记者,国家扶持远洋捕捞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决沿海渔民的出路。但国内并没有真正的大洋性远洋捕捞,仅发达国家渔场对环保的要求,国内的远洋渔轮没有一条能够达到条件。目前技术设备只能在一切欠发达国家的近海渔场作业,这些国家政策相对波动,有些地区还处于政治动荡,大大增加了中国渔船的风险。
  他说,“‘福远渔225号’在巴基斯坦和印度海域时因为入渔国突然毁约而被迫转航,在索马里,其姊妹船又遭遇海盗劫持,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它是被一步步逼回斯里兰卡海域的。”
  两年两度被海盗侵袭
  让人吃惊的是,永丰渔业公司所属的“福远渔225号”和“福远渔226号”远洋渔轮,近两年来竟分别遭遇了两次海盗袭击。2001年8月,“福远渔226号”曾经在索马里海域被海盗武装劫持。
  回过头来看,“福远渔226号”无疑要幸运一些,它遇到的只是想劫财的强盗。更幸运的是,在那次事件中,这些平潭的船员不仅成功地逃过了厄运,还将海盗押送到了也门。
  “福远渔226号”的船长方家柏是制服索马里海盗的最大功臣。在他的家乡,平潭县小庠岛砂美村,渔民们向记者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2001年8月23日,“福远渔226号”正在索马里海上作业。
  去索马里前,听说那里海盗猖獗,永丰公司特地雇了2名当地保安,但万没想他们也是海盗。
  当地时间早晨6时左右,一名保安突然扣动了冲锋枪扳机,朝船员的头顶上开枪。在驾驶室里,另一名保安劫持了船长方家柏。在内奸的策应下,5名海盗爬上了船,用船上的铁钩、铁棍和砍刀将16名船员押到了舱底,吃饭、上厕所全部在船舱解决。
  “福远渔226号”被迫改变航向,海盗们用电台和同伙联系,极可能是到达某一地点后,实施打劫,根据以往的经验,整个船只不排除有被改头换面的危险。海盗们狮子大开口,在黑板上写下了“6000000”,还声明是美元。
  在船舱里,方家柏和同伴商量如何脱险。最终确定了夜里伺机从天窗通道爬上甲板,再制服歹徒的行动方案。凌晨1点,他将船员分成了三组,第一组由他和弟弟方家现带领上甲板,目标是手中有冲锋枪的两名海盗,第二组从第二层上去帮忙,第三组对付其余的海盗。
  船员们光着脚,手持木棍上到甲板后,看见两个“保安”竟然将枪放在桌上,乐呵呵地看起了电视。方家柏上去就打,其他船员一拥而上,两名“保安”给捆了起来。
  事后,老板陈金平对船员感叹,“海盗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内奸。”
  他对前去采访的记者说,“索马里海域是海盗经常出没的地方,那里的海盗一般是小股出现,也就是一艘摩托艇几个人加几条枪而已,与庞大的渔船相比并不可怕。以往,其他渔船对付这种海盗艇要么将他们当活靶子打,要么把他们拱翻。”
  谁也不敢设想,假如这些海盗更加残忍,假如他们直接冲着劫船而去,假如海盗那天手里没有放下枪。
  遇难者林庆城在遭遇第一次海盗袭击后,回到家中,心有余悸,他曾经和妻子吐露过不想再到远洋渔轮上工作的念头。但后来为了生计,他还是鼓起勇气登上了“福远渔225号”,两年后,终没有逃过海盗的枪口。
  对于大多数远洋渔民而言,海盗只是一个传说中的概念。“福远渔225号”惨案发生后,从官员到渔民,都宁愿相信这只是一起偶然事件,对于如何防范,除了将船只编队,雇请保安外,当地人似乎还未能提供更多有效的措施。
  远洋渔民的家乡
  3月27日,福州永丰远洋渔业公司里,一片狼藉,公司里没有一个员工。
  记者多方打听,在远洋渔业集团的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永丰公司副总经理陈振禄。他告诉记者,有目击船员相信肇事方为斯里兰卡泰米尔猛虎组织。3月10日,斯里兰卡政府击沉了一艘猛虎组织运送军火的船只。他们认为,这是该组织对政府的报复行为。因为袭击者并未劫持任何人质,也没有抢夺船上的财物。而“福远渔225”挂的是当地的旗帜。但这些说法至今未得到官方确认。
  记者了解到,目前挂靠在福建省远洋渔业集团的中国远洋渔船共有37条,它们分布在:印尼海域(26条)、印度海域(1条)、斯里兰卡海域(3条)、阿根廷海域(1条),另外在南太平洋海域上还有6条金枪鱼延绳钓船。
  在平潭县,从事远洋捕捞的渔船有40条,分布于印尼、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等国海域。
  中国的远洋渔船正航行在世界上海盗横行的地方。
  湖边村的陈康刚刚26岁,是遇难船员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在用木板和编织袋搭起来的家中,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当。他的妻子哆嗦着嘴唇。两岁的女儿躺在她的怀里,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塑料花,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四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湖边村293号,郭长福年过七十的父亲一边哽咽,一边在家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南江村,蔡永强的妻子抱着年仅6个月的女儿发呆,离家10个月,蔡永强至死都未能看到女儿一眼。
  东庠乡党委副书记翁武华告诉记者:全乡经济以渔业为主,很穷,乡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仅有50万元。因为早年的滥捕,近海渔业资源枯竭,基本上已经无鱼可打,年轻人纷纷外出闯荡世界。
  隔海相望的流水镇后田村。村里人说,前些年偷渡成风,一座座小洋楼拔地而起,谁家看了不眼红,没有办法偷渡出去的,就想办法到远洋的运输船和渔船上打工,只有最没本事的人才在家里种田。
  当地人最为荣耀的事情是不断地盖房子,房子不好就会被人看不起,连老婆都讨不到。后田村的遇难者苏元先借了7万元,盖起了一座小洋楼,家中至今却只吃地瓜片糊口,窗户也只能用塑料布蒙着。
  在澳前镇玉井村,遇难者何光贵的妹夫曾经当过村里的干部,他告诉我,全村130人只有7亩耕地,人均才几厘地。海岛上的土里全是沙子,只能种地瓜、花生。
  调查中记者得出一个印象,能够找到远洋渔轮上的工作,是当地渔民理想中一个不错的出路。远洋渔轮上的普通船员每月能收入一两千元左右。如果在家种田,每年只能靠着一堆根本卖不出钱的花生和地瓜过日子;近海打鱼的渔民一趟能收入10元钱就已经心满意足;即使和当地公务员每月八九百元的收入相比,远洋船员的收入也将近是他们的两倍。
  因此,每当听说有渔轮要到远洋打鱼,闲在家中的渔民常常央求亲朋带着他们一起出去。老板一般也乐于接受这样的介绍,对于在外漂泊两三年才能回家的远洋渔民们而言,这种由同乡和裙带关系扭结而成的甲板社会无疑会更加牢固。
  在“福远渔225号”,刘用强和刘用峰、陈恭华和陈恭佑是亲兄弟;蔡永强和林珠是老板陈金平的表弟;刘平是黄祖兰的舅舅。
  尽管发生了不幸,但当地人仍打算进行下一轮的远洋打鱼,因为这毕竟是他们的生计。

  ■链接
  斯里兰卡媒体普遍认为此次袭击事件是泰米尔猛虎组织对斯里兰卡政府海军的一次报复行动。事发两天前,一艘泰米尔猛虎组织运送枪支的船只被海军击沉。海军方面估计“福远渔225号”可能被误认为海军船只,或是政府租用来运送重要物资的拖网船LankaMuditha号。
  中国驻斯里兰卡大使馆对此事高度关注,正参与调查;泰米尔猛虎组织至今否认与袭击事件有关;据3月29日路透社报道,国际斡旋人士经调查尚未发现有关肇事者身份的确凿证据。

  失踪和死亡的中国渔民名单:
  陈金平  42岁   总经理  平潭县城
  俞建明  36岁   轮机长  平潭澳前镇南赖村
  何光贵  35岁   大管轮  平潭澳前镇玉井村
  林珠    不详   二管轮  平潭东庠乡湖边村
  黄祖兰  54岁   氨机工  平潭澳前镇龙山村
  陈依利  不详   船员    福州市仓山区
  林庆城  36岁   船员    平潭流水镇渔屿村北岚岭
  郭长福  42岁   船员    平潭东庠乡湖边村
  陈康    26岁   船员    平潭东庠乡湖边村
  苏元先  40岁   船员    平潭流水镇后田村
  李兹强  43岁   船员    平潭澳前镇潭报村
  郑邦金  不详   船员    平潭东庠乡沃星
  村刘平  28岁   船员    平潭澳前镇龙北村
  刘章华  44岁   炊事员    平潭东庠乡东前村
  蔡永强  28岁   船员    平潭东庠乡南江村

  部分死难者和失踪者名单

  李兹强   俞建明   苏元先   刘平

  陈金平   蔡永强   何光贵   陈康

  林庆城   郭长福   黄祖兰

  愿他们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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